“Spider-Rose”的版本间差异
(创建页面,内容为“# 蜘蛛·罗丝 水晶快车 作者:布鲁斯·斯特林,1954– 发表于:1982年,刊登于《奇幻与科幻杂志》 蜘蛛·罗丝心中空茫一片,近乎无感。 她心里曾经是有过一些情绪的,那是一团纠结了两百年的情感纠葛,而她用一次颅内注射把它们彻底碾碎了。 如今她残存的情感,就像被锤子砸扁的蟑螂剩下的那点东西。 蜘蛛·罗丝很了解蟑螂;它们是轨道上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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蜘蛛·罗丝心中空茫一片,近乎无感。 她心里曾经是有过一些情绪的,那是一团纠结了两百年的情感纠葛,而她用一次颅内注射把它们彻底碾碎了。 如今她残存的情感,就像被锤子砸扁的蟑螂剩下的那点东西。 | 蜘蛛·罗丝心中空茫一片,近乎无感。 她心里曾经是有过一些情绪的,那是一团纠结了两百年的情感纠葛,而她用一次颅内注射把它们彻底碾碎了。 如今她残存的情感,就像被锤子砸扁的蟑螂剩下的那点东西。 | ||
蜘蛛·罗丝很了解蟑螂;它们是轨道上机械师殖民地上唯一的本土动物。 从一开始,蟑螂就困扰着宇宙飞船,它们太过顽强、繁殖太快、适应性太强,根本杀不绝。 出于无奈,机械师们用从对手塑形师那里偷来的基因技术,把蟑螂改造成了色彩斑斓的宠物。 蜘蛛·罗丝特别喜欢的一只蟑螂有一英尺长,油亮的黑色甲壳上布满红色和黄色的斑纹。 它正趴在她的头上。 它吸食着她光洁额头上的汗水,而她毫无知觉,因为她的意识早已飘远,正在警惕地等待访客。 | |||
她通过八台望远镜观察着一切,图像经过整合,经由颅底的神经晶体接口直接传入她的大脑。 如今她有八只眼睛,这让她更名副其实 —— 蜘蛛。 | 她通过八台望远镜观察着一切,图像经过整合,经由颅底的神经晶体接口直接传入她的大脑。 如今她有八只眼睛,这让她更名副其实 —— 蜘蛛。 她的耳朵就是雷达微弱而稳定的脉冲,不断监听,等待着投资者飞船出现前会发出的诡异空间扭曲信号。 | ||
罗丝很聪明。 她或许已经疯了,但她的监控系统在持续用化学药物为她保持理智,并以人工方式维持着这份清醒。 蜘蛛·罗丝把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 | 罗丝很聪明。 她或许已经疯了,但她的监控系统在持续用化学药物为她保持理智,并以人工方式维持着这份清醒。 蜘蛛·罗丝把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 | ||
| 第64行: | 第64行: | ||
“工业间谍情报?”蜘蛛·罗丝说。 “你们八十年前找我还差不多。 不,我太了解你们投资者了。 你们只会把机械师的技术卖给他们,以此维持势力平衡。” | “工业间谍情报?”蜘蛛·罗丝说。 “你们八十年前找我还差不多。 不,我太了解你们投资者了。 你们只会把机械师的技术卖给他们,以此维持势力平衡。” | ||
“我们喜欢竞争性市场。”投资者承认。 “这能帮我们避免像现在和你交易时这种令人头疼的垄断局面。” | |||
“我不想要任何形式的权力。 地位对我毫无意义。 给我看点新东西。” | “我不想要任何形式的权力。 地位对我毫无意义。 给我看点新东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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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我现在的地方。” | “我喜欢我现在的地方。” | ||
“我们有一些或许能让你消遣的古代遗产。”投资者说。 “准备接收数据。” | |||
蜘蛛·罗丝花了八个小时查看各种商品。 她一点也不急。 她已经老得没了急躁,而投资者们生来就是为了讨价还价。 | 蜘蛛·罗丝花了八个小时查看各种商品。 她一点也不急。 她已经老得没了急躁,而投资者们生来就是为了讨价还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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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睡了。 醒来后,她一边等待,一边用望远镜观察这艘外星飞船。 所有投资者飞船都覆盖着金刻而成的华丽图案:兽首、金属马赛克、深浮雕的场景与铭文,还有货舱与仪器。 但专家指出,装饰之下的基础形状其实永远一致:一个简单的八面体,有六个长方形侧面。 投资者们费尽心机掩盖这一点;目前的理论认为,这些飞船是从更高级的种族那里买来、发现或是偷来的。 以投资者们对科学技术那种随心所欲的态度,他们显然不可能自己造出这些飞船。 | 她去睡了。 醒来后,她一边等待,一边用望远镜观察这艘外星飞船。 所有投资者飞船都覆盖着金刻而成的华丽图案:兽首、金属马赛克、深浮雕的场景与铭文,还有货舱与仪器。 但专家指出,装饰之下的基础形状其实永远一致:一个简单的八面体,有六个长方形侧面。 投资者们费尽心机掩盖这一点;目前的理论认为,这些飞船是从更高级的种族那里买来、发现或是偷来的。 以投资者们对科学技术那种随心所欲的态度,他们显然不可能自己造出这些飞船。 | ||
少尉重新建立了通信。 他的瞬膜看起来比平时更白。 他举起一只长着翅膀的小型爬行动物,它头顶长长的棘刺冠颜色和投资者的褶边一样。 “这是我们指挥官的吉祥物,名叫‘小嗅财’。 我们所有人都很爱它! 你让我们不得不忍痛割爱。 我们只能在失去这笔交易,或是失去它的陪伴之间二选一。” | 少尉重新建立了通信。 他的瞬膜看起来比平时更白。 他举起一只长着翅膀的小型爬行动物,它头顶长长的棘刺冠颜色和投资者的褶边一样。 “这是我们指挥官的吉祥物,名叫‘小嗅财’。 我们所有人都很爱它! 你让我们不得不忍痛割爱。 我们只能在失去这笔交易,或是失去它的陪伴之间二选一。” 投资者逗弄着这个小家伙。 | ||
小家伙用小小的鳞爪抓住他粗壮的手指。 | |||
“它……很可爱。”罗丝说,找出一个童年时几乎遗忘的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愿的别扭。 “但我不会用我的发现去换一只食肉小蜥蜴。” | |||
“我们也舍不得呢!”投资者悲叹道。 “把我们的小嗅嗅丢进满是细菌和巨型害虫的外星巢穴…… 但事已至此,没办法。 我们的提议是: 你收留我们的吉祥物七百天,前后顶多差五天。 我们离开你们星系时会再回来。 到时候你可以选择留下它,或是保留你的宝物。 在此期间,你必须保证不卖掉宝石,也不告诉任何人它的存在。” | “我们也舍不得呢!”投资者悲叹道。 “把我们的小嗅嗅丢进满是细菌和巨型害虫的外星巢穴…… 但事已至此,没办法。 我们的提议是: 你收留我们的吉祥物七百天,前后顶多差五天。 我们离开你们星系时会再回来。 到时候你可以选择留下它,或是保留你的宝物。 在此期间,你必须保证不卖掉宝石,也不告诉任何人它的存在。” | ||
| 第119行: | 第119行: | ||
投资者用瞬膜遮住眼睛,半眯起布满疙瘩的眼睑。 这是极度痛苦的表现。 “因为你的残酷犹豫,我们只能把他暂时抵押在你这里,它成了可怜的人质,莉迪娅·马丁内斯。 说实话,我们怀疑在这个星系里,再也找不到比我们的吉祥物更能让你满意的东西了。 除非你本意其实是在寻求某种极端方式进行自我毁灭。” | 投资者用瞬膜遮住眼睛,半眯起布满疙瘩的眼睑。 这是极度痛苦的表现。 “因为你的残酷犹豫,我们只能把他暂时抵押在你这里,它成了可怜的人质,莉迪娅·马丁内斯。 说实话,我们怀疑在这个星系里,再也找不到比我们的吉祥物更能让你满意的东西了。 除非你本意其实是在寻求某种极端方式进行自我毁灭。” | ||
蜘蛛·罗丝很惊讶。 她从没见过一个投资者如此情绪化。 | 蜘蛛·罗丝很惊讶。 她从没见过一个投资者如此情绪化。 他们通常对生命都持超然态度,有时甚至会表现出好像无所谓的幽默感。 | ||
她觉得很有趣。 投资者那些普通商品早已无法诱惑她。 本质上,她是在用宝石换取一种内心状态——但不是情绪,因为她会碾碎情绪——而是一种更清淡、更纯粹的感觉:兴致。 她想要有所期待,找到除了死寂的石头和太空之外能让自己投入的东西。 而这东西看起来很有趣。 | 她觉得很有趣。 投资者那些普通商品早已无法诱惑她。 本质上,她是在用宝石换取一种内心状态——但不是情绪,因为她会碾碎情绪——而是一种更清淡、更纯粹的感觉:兴致。 她想要有所期待,找到除了死寂的石头和太空之外能让自己投入的东西。 而这东西看起来很有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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蜘蛛·罗丝断开连接,打开气闸。 吉祥物飞进了房间。 和投资者少尉比起来它显得很小,投资者的本身体型巨大。 吉祥物有她膝盖那么高,看起来差不多有二十磅重。 它在陌生的空气中发出悦耳的喘息,在房间里飞来飞去,动作笨拙而颠簸。 | 蜘蛛·罗丝断开连接,打开气闸。 吉祥物飞进了房间。 和投资者少尉比起来它显得很小,投资者的本身体型巨大。 吉祥物有她膝盖那么高,看起来差不多有二十磅重。 它在陌生的空气中发出悦耳的喘息,在房间里飞来飞去,动作笨拙而颠簸。 | ||
一只蟑螂从墙上跃起,翅膀发出巨大的哗啦声。 吉祥物惊恐地尖叫一声摔在地板上,滑稽地摸着自己细长的四肢,检查有没有受伤。 它半合上粗糙的眼睑。 像投资者婴儿的眼睛,蜘蛛·罗丝突然想到,尽管她从没见过幼年投资者,而且怀疑其它人类也没见过。 | 一只蟑螂从墙上跃起,翅膀发出巨大的哗啦声。 吉祥物惊恐地尖叫一声摔在地板上,滑稽地摸着自己细长的四肢,检查有没有受伤。 它半合上粗糙的眼睑。 像投资者婴儿的眼睛,蜘蛛·罗丝突然想到,尽管她从没见过幼年投资者,而且怀疑其它人类也没见过。 她模糊记得很久以前的传闻——关于宠物和婴儿,它们的大头、大眼睛、柔软与对主人的依赖。 她记得自己曾经嗤之以鼻,认为像“狗”或“猫”那种拖沓的依赖,根本比不上蟑螂简洁高效的生存方式。 | ||
投资者吉祥物已经恢复镇定,屈膝蹲在藻类地毯上,低声哼鸣。 它那张小龙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 半眯的眼睛十分警觉,火柴棍般的肋骨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它的瞳孔很大。 蜘蛛·罗丝猜想,它一定觉得这里的光线非常昏暗。 投资者飞船里的灯光像灼热的蓝色弧光灯,充满紫外线。 | 投资者吉祥物已经恢复镇定,屈膝蹲在藻类地毯上,低声哼鸣。 它那张小龙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 半眯的眼睛十分警觉,火柴棍般的肋骨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它的瞳孔很大。 蜘蛛·罗丝猜想,它一定觉得这里的光线非常昏暗。 投资者飞船里的灯光像灼热的蓝色弧光灯,充满紫外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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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投资者从没打算卖掉这只宠物,因为说明手册几乎无法看懂。 这些文字像是从某种更陌生的外星语言几经转手翻译过来的。 不过,秉承投资者的传统,那些平淡务实的内容被重点标注了。 | 显然投资者从没打算卖掉这只宠物,因为说明手册几乎无法看懂。 这些文字像是从某种更陌生的外星语言几经转手翻译过来的。 不过,秉承投资者的传统,那些平淡务实的内容被重点标注了。 | ||
蜘蛛·罗丝松了口气。 | 蜘蛛·罗丝松了口气。 显然这吉祥物几乎什么都吃,尽管他们偏爱喂它右旋蛋白质,还需要喂一些容易获取的微量元素。 它们抗毒性极强,体内没有原生肠道细菌。 (投资者自己也没有,他们把有肠道细菌的种族视作野蛮人。) | ||
她查找它的呼吸需求,吉祥物却从她头上跳下来,在控制面板上蹦蹦跳跳,差点中断程序。 她把它赶开,在密密麻麻的外星图表和混乱的技术资料里寻找能看懂的内容。 突然,她认出了早年技术间谍生涯里见过的东西:一张基因图谱。 | 她查找它的呼吸需求,吉祥物却从她头上跳下来,在控制面板上蹦蹦跳跳,差点中断程序。 她把它赶开,在密密麻麻的外星图表和混乱的技术资料里寻找能看懂的内容。 突然,她认出了早年技术间谍生涯里见过的东西:一张基因图谱。 | ||
| 第167行: | 第167行: | ||
她双手颤抖,打开控制面板下的抽屉。 闻到消毒器里淡淡的臭氧药味。 她胡乱拨开闪闪发光的头发,把塑料导管贴在颅骨接口上,按下注射器,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吸一口气,拔出针头。 她眼神呆滞,重新装满注射器,塞回抽屉里的搭扣枪套。 | 她双手颤抖,打开控制面板下的抽屉。 闻到消毒器里淡淡的臭氧药味。 她胡乱拨开闪闪发光的头发,把塑料导管贴在颅骨接口上,按下注射器,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吸一口气,拔出针头。 她眼神呆滞,重新装满注射器,塞回抽屉里的搭扣枪套。 | ||
她拿着药瓶,茫然地看着。 药还剩很多。 她几个月都不用再合成了。 她的大脑像是被人踩了一脚。 每次压制情绪后都是这种感觉。 她关掉投资者的数据,心不在焉地把它存进电脑内存的偏僻角落。 | 她拿着药瓶,茫然地看着。 药还剩很多。 她几个月都不用再合成了。 她的大脑像是被人踩了一脚。 每次压制情绪后都是这种感觉。 她关掉投资者的数据,心不在焉地把它存进电脑内存的偏僻角落。 吉祥物站在激光通信接口的支架上,轻轻叫了一声,梳理着自己的翅膀。 | ||
很快,她又变回了原来的自己。 她笑了。 这种突然的情绪爆发,她早已习以为常。 她口服镇静剂止住手抖,又吃了抗酸药缓解胃部压力。 | 很快,她又变回了原来的自己。 她笑了。 这种突然的情绪爆发,她早已习以为常。 她口服镇静剂止住手抖,又吃了抗酸药缓解胃部压力。 | ||
然后她和吉祥物一起玩,直到小家伙累得睡着。 接下来四天,她小心喂养它,特别注意不要喂太多,因为和它的主人投资者一样,它是个贪吃的小家伙,她怕它伤到自己。 尽管它皮肤粗糙、属于冷血动物,她却越来越喜欢它了。 它讨食讨腻了,就会玩绳子玩上几个小时,或是趴在罗丝头上,从监控器里看着环带里的采矿机器人。 | |||
第五天早上醒来,她发现小家伙杀死并吃掉了她四只最大最肥的蟑螂。 这种情况下哪个宠物主人都会生气,她于是在飞船舱里到处找这个小讨厌。 | |||
尽管一时她没能找到这个小吉祥物。 几个小时搜寻后,她反而在马桶下面发现了一个和吉祥物差不多大的茧。 | 尽管一时她没能找到这个小吉祥物。 几个小时搜寻后,她反而在马桶下面发现了一个和吉祥物差不多大的茧。 | ||
| 第187行: | 第187行: | ||
然后一只爪子伸了出来:一只小小的五指爪,覆盖着闪闪发光的毛。 另一只爪子也伸出来,两只爪子抓住裂缝边缘,把茧撕开。 它走进光亮中,像人一样轻轻一踢把茧壳踢到一边,咧嘴笑了。 | 然后一只爪子伸了出来:一只小小的五指爪,覆盖着闪闪发光的毛。 另一只爪子也伸出来,两只爪子抓住裂缝边缘,把茧撕开。 它走进光亮中,像人一样轻轻一踢把茧壳踢到一边,咧嘴笑了。 | ||
它看起来像一只小猿,小巧、柔软、闪闪发光。 | 它看起来像一只小猿,小巧、柔软、闪闪发光。 它拥有和人类一样的嘴唇,咧开的嘴唇后面是细小的人类牙齿。 圆润有弹性的腿末端是小巧柔软的婴儿脚,翅膀已经消失。 小家伙拥有和她一样的眼睛颜色。 | ||
圆圆的小脸上光滑的哺乳类皮肤,带着健康的淡淡红晕。 | 圆圆的小脸上光滑的哺乳类皮肤,带着健康的淡淡红晕。 | ||
| 第204行: | 第204行: | ||
她盯着它:清澈、天真、充满信任的眼睛。 它用温暖有力的小手抓住她的手指。 她忍不住把它抱在怀里,它开心地咿咿呀呀。 没错,它完全可以活上几百甚至几千年,把它的爱(或是类似情感)散播给几十个不同的种族。 | 她盯着它:清澈、天真、充满信任的眼睛。 它用温暖有力的小手抓住她的手指。 她忍不住把它抱在怀里,它开心地咿咿呀呀。 没错,它完全可以活上几百甚至几千年,把它的爱(或是类似情感)散播给几十个不同的种族。 | ||
又有谁会伤害它呢? 即便是蜘蛛·罗丝同族中最堕落、最铁石心肠的人,也藏着不为人知的软肋。 | 又有谁会伤害它呢? 即便是蜘蛛·罗丝同族中最堕落、最铁石心肠的人,也藏着不为人知的软肋。 她记得集中营里关于看守的传闻,那些人毫无顾忌地屠杀男女,却会在冬天里精心地喂食饥饿的鸟儿。 恐惧滋生恐惧与仇恨,可谁又能对这个生灵心生恐惧或憎恶,又怎能抗拒它那耀眼的力量? | ||
它没有智慧,也不需要智慧。 它也没有性别。 繁殖能力只会毁掉它作为交易品的价值。 况且,她怀疑如此复杂的生命根本无法在子宫里孕育。 它的基因必定是在某个难以想象的实验室里,一针一线、一丝一缕地构建出来的。 | 它没有智慧,也不需要智慧。 它也没有性别。 繁殖能力只会毁掉它作为交易品的价值。 况且,她怀疑如此复杂的生命根本无法在子宫里孕育。 它的基因必定是在某个难以想象的实验室里,一针一线、一丝一缕地构建出来的。 | ||
| 第210行: | 第210行: | ||
日子一周周飞速流逝。 它感知她情绪的能力,简直堪称奇迹。 她需要它时,它总会出现;她不需要时,它便悄然消失。 有时她会听见它独自叽叽喳喳,一边做着怪异的杂技动作,一边追逐、捕食蟑螂。 它从不调皮捣蛋,即便偶尔打翻食物或弄乱东西,也会不动声色地自己收拾干净。 小家伙会主动把自己细小无害的粪便颗粒,丢进她用的那台回收器里。 | 日子一周周飞速流逝。 它感知她情绪的能力,简直堪称奇迹。 她需要它时,它总会出现;她不需要时,它便悄然消失。 有时她会听见它独自叽叽喳喳,一边做着怪异的杂技动作,一边追逐、捕食蟑螂。 它从不调皮捣蛋,即便偶尔打翻食物或弄乱东西,也会不动声色地自己收拾干净。 小家伙会主动把自己细小无害的粪便颗粒,丢进她用的那台回收器里。 | ||
这些是它仅有的、超越普通动物思维模式的迹象。 | 这些是它仅有的、超越普通动物思维模式的迹象。 有一次,也就那么一次,它模仿了罗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句话。 她当时吓了一跳,而这个小家伙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反应。 从那以后,它再也没有试着学罗丝说话。 | ||
她们同床而眠。 有时她睡着时,会感觉到小家伙温暖的鼻子轻轻蹭过她的皮肤,仿佛能透过毛孔嗅到她压抑的情绪与心事。 有时它会用小巧而有力的小手揉按她的脖颈或脊椎,那些紧绷的肌肉总会如释重负般松弛下来。 白天她从不让毛毛这样做,可到了夜里,当她的克制在睡梦中消散大半,她们之间便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 她们同床而眠。 有时她睡着时,会感觉到小家伙温暖的鼻子轻轻蹭过她的皮肤,仿佛能透过毛孔嗅到她压抑的情绪与心事。 有时它会用小巧而有力的小手揉按她的脖颈或脊椎,那些紧绷的肌肉总会如释重负般松弛下来。 白天她从不让毛毛这样做,可到了夜里,当她的克制在睡梦中消散大半,她们之间便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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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资者们已经离开六百多天了。 一想到自己这笔划算的交易,她就忍不住发笑。 | 投资者们已经离开六百多天了。 一想到自己这笔划算的交易,她就忍不住发笑。 | ||
而她也渐渐对自己的笑声感到习惯。 她甚至减少了镇静剂和抑制剂的用量。 她开心时,她的宠物也显得格外快乐;而毛毛在身边时,她积压已久的悲伤也似乎得到排解。 她开始逐一面对过往的伤痛与创伤,紧紧抱着宠物,让治愈的泪水落在它闪闪发光的皮毛上。 它一滴一滴舔去她的泪水,品尝着其中蕴含的情绪物质,嗅着她的呼吸与肌肤,在她失声痛哭时静静拥着她。 回忆太多太多。 | |||
她觉得自己老了,老得可怕,可与此同时,一种全新的完整感让她能够承受这一切。 她过去做过一些事——残忍的事——却从不愿忍受愧疚带来的烦扰。 她只是把愧疚强行压了下去。 | 她觉得自己老了,老得可怕,可与此同时,一种全新的完整感让她能够承受这一切。 她过去做过一些事——残忍的事——却从不愿忍受愧疚带来的烦扰。 她只是把愧疚强行压了下去。 | ||
| 第222行: | 第222行: | ||
几十年来,她第一次隐约感觉到一种使命感重新苏醒。 她想再次见到人——几十人、几百人,所有人都会仰慕她、保护她、视她为珍宝,她可以去关心他们,而他们会让她比只有一个同伴时更安全…… | 几十年来,她第一次隐约感觉到一种使命感重新苏醒。 她想再次见到人——几十人、几百人,所有人都会仰慕她、保护她、视她为珍宝,她可以去关心他们,而他们会让她比只有一个同伴时更安全…… | ||
她的蛛网空间站进入了轨道上最危险的区域——星环平面的交叉地带。 在这里她最为忙碌,接收着遥控采矿机器人发现并送来的漂浮原料——冰、碳质球粒陨石、金属矿石。 | 她的蛛网空间站进入了轨道上最危险的区域——星环平面的交叉地带。 在这里她最为忙碌,接收着遥控采矿机器人发现并送来的漂浮原料——冰、碳质球粒陨石、金属矿石。 这些星环里藏着一些随时可能发难的杀手:贪婪的海盗,偏执的殖民者。 | ||
在远离黄道平面的常规轨道上,她是安全的。 可在这里,她必须发送指令、消耗能量,还会留下明显的痕迹——连接在她占领并开采的小行星上的强力质量驱动器。 这是无法避免的风险。 就算是设计最精良的栖息地也并非完全封闭的系统,而她的栖息地又大又老旧。 | 在远离黄道平面的常规轨道上,她是安全的。 可在这里,她必须发送指令、消耗能量,还会留下明显的痕迹——连接在她占领并开采的小行星上的强力质量驱动器。 这是无法避免的风险。 就算是设计最精良的栖息地也并非完全封闭的系统,而她的栖息地又大又老旧。 | ||
| 第228行: | 第228行: | ||
她的敌人找到了她。 | 她的敌人找到了她。 | ||
三艘飞船。 她起初试图虚张声势吓退他们,通过遥控信标发送了标准禁航警告。 | 三艘飞船。 她起初试图虚张声势吓退他们,通过遥控信标发送了标准禁航警告。 他们找到了信标并将其摧毁,但这也让罗丝通过信标有限的传感器获取了他们的位置和一些模糊数据。 | ||
三艘造型流畅的飞船,虹彩般的舱体半金属半有机,长着带棱纹、如昆虫般的太阳翼,比水面的油膜还要薄。 塑形者的飞船,布满球状传感器,竖着磁性与光学武器系统的尖刺,长长的货物操纵臂像螳螂前肢般折叠着。 | 三艘造型流畅的飞船,虹彩般的舱体半金属半有机,长着带棱纹、如昆虫般的太阳翼,比水面的油膜还要薄。 塑形者的飞船,布满球状传感器,竖着磁性与光学武器系统的尖刺,长长的货物操纵臂像螳螂前肢般折叠着。 | ||
她接入自己的传感器,仔细观察着塑形者的飞船,持续接收着涓涓细流般的数据:距离估算、命中概率、武器状态。 雷达太过危险,她改用光学方式追踪着飞船。 这对激光武器够用,可激光并非她最厉害的武器。 她或许能击毁一艘,但另外两艘会立刻扑向她。 最好保持静默,等他们在星环里搜寻时,她再悄悄驶离黄道平面。 | |||
可塑形者们已经发现了她。 她看见他们收起帆翼,启动了离子引擎。 | |||
他们正在发送无线电信号。 她选择直接把信号显示在屏幕上,免得让杂音充斥脑海。 一张塑形者的脸出现了,属于东亚基因谱系,乌黑顺滑的头发用宝石发针束在脑后,纤细的黑眉弯,深色眼眸带着内眦赘皮,苍白的嘴唇微微弯起,露出极具蛊惑力的笑容。 | 他们正在发送无线电信号。 她选择直接把信号显示在屏幕上,免得让杂音充斥脑海。 一张塑形者的脸出现了,属于东亚基因谱系,乌黑顺滑的头发用宝石发针束在脑后,纤细的黑眉弯,深色眼眸带着内眦赘皮,苍白的嘴唇微微弯起,露出极具蛊惑力的笑容。 | ||
一张光洁干净、如同演员的脸,却有着狂热信徒般闪烁、年轻的眼睛。 “玉主。”她开口道。 | |||
“玉主博士。”塑形者说着,指尖摩挲着黑色军衣领口的金色军衔徽章。 “莉迪娅,你现在还自称蜘蛛·罗丝吗?还是已经把这个名字从脑子里抹掉了?” | “玉主博士。”塑形者说着,指尖摩挲着黑色军衣领口的金色军衔徽章。 “莉迪娅,你现在还自称蜘蛛·罗丝吗?还是已经把这个名字从脑子里抹掉了?” | ||
| 第246行: | 第246行: | ||
“时代变了,你这个蜘蛛精。 许多原本前途光明的年轻人被你的老朋友们消灭了,而我们这些还在计划长远未来的人,留下来清算旧账。” 你还记得那些旧账吧?” | “时代变了,你这个蜘蛛精。 许多原本前途光明的年轻人被你的老朋友们消灭了,而我们这些还在计划长远未来的人,留下来清算旧账。” 你还记得那些旧账吧?” | ||
“你以为这次碰面你能活下来,是吗,玉主?” 她感到面部肌肉因强烈的恨意而紧绷,她没时间压制这份恨意。 | “你以为这次碰面你能活下来,是吗,玉主?” 她感到面部肌肉因强烈的恨意而紧绷,她没时间压制这份恨意。 “三艘飞船,应该全是你的克隆人。你躲在你的石头洞里多久了,像苹果里的蛆?不停地克隆、克隆。” 上一次有女人愿意让你碰,是什么时候?” | ||
他那永恒的笑容扭曲成一抹狞笑,露出一口亮白的牙齿。 “没用的,蜘蛛精。你已经杀了三十七个我,可我还是会不断回来,不是吗? 你这个可悲的老贱人,我不懂你说的蛆到底是什么东西?跟你肩膀上那个变种怪物一样吗?” | 他那永恒的笑容扭曲成一抹狞笑,露出一口亮白的牙齿。 “没用的,蜘蛛精。你已经杀了三十七个我,可我还是会不断回来,不是吗? 你这个可悲的老贱人,我不懂你说的蛆到底是什么东西?跟你肩膀上那个变种怪物一样吗?” | ||
| 第260行: | 第260行: | ||
她猛地开火,磁加速铁弹一连串呼啸而出。 以每秒四百英里的速度,它们击穿了第一艘飞船,船体喷涌出空气和冰冷的碎水雾。 | 她猛地开火,磁加速铁弹一连串呼啸而出。 以每秒四百英里的速度,它们击穿了第一艘飞船,船体喷涌出空气和冰冷的碎水雾。 | ||
另外两艘飞船也同时向她开火。 他们使用了她从未见过的武器,像两只巨拳般碾碎了两个栖息地。 蛛网空间站在撞击中剧烈摇晃,平衡彻底崩溃。 | 另外两艘飞船也同时向她开火。 他们使用了她从未见过的武器,像两只巨拳般碾碎了两个栖息地。 蛛网空间站在撞击中剧烈摇晃,平衡彻底崩溃。 她立刻判断了一下还剩哪些武器系统,随即用带金属外壳的氨冰弹反击。 弹体击穿了第二艘塑形者飞船的半有机船体。 弹孔瞬间闭合,但船员已不可能生还;氨在内部汽化,释放出即刻致命的神经毒素。 | ||
最后一艘飞船还是击中了她的指挥中心。 蜘蛛·罗丝两百年的好运,终于耗尽了。 控制台传来的静电刺痛了她的双手。 | 最后一艘飞船还是击中了她的指挥中心。 蜘蛛·罗丝两百年的好运,终于耗尽了。 控制台传来的静电刺痛了她的双手。 | ||
| 第268行: | 第268行: | ||
死亡却没有到来。 | 死亡却没有到来。 | ||
她嘴里涌出恶心的胆汁。 | 她嘴里涌出恶心的胆汁。 她在黑暗中打开抽屉,把液体镇静剂注入大脑。 她大口喘着气,靠在控制台椅上,强行压下恐慌。 “电磁脉冲,”她说,“毁掉了我所有的设备。” | ||
宠物发出几声微弱的鸣叫。 | 宠物发出几声微弱的鸣叫。 “敌人要是还有能力,应该早就已经把我们解决了。”她对宠物说。 “一定是主机崩溃时,其它栖息地的防御系统击中了他。” | ||
她感到一阵震动,宠物跳到她腿上,恐惧地瑟瑟发抖。 她分出神来抱着它,摩挲着它细长的脖子。 “让我们来看看。”她在黑暗中说道。 “冰毒武器失效了。” 她拔掉脖子上无用的接口,把长袍从潮湿的肋骨上拉开。 “原来他中了喷雾弹,漂亮,这些电离铜金属雾,可是灼热的熔浆。 | 她感到一阵震动,宠物跳到她腿上,恐惧地瑟瑟发抖。 她分出神来抱着它,摩挲着它细长的脖子。 “让我们来看看。”她在黑暗中说道。 “冰毒武器失效了。” 她拔掉脖子上无用的接口,把长袍从潮湿的肋骨上拉开。 “原来他中了喷雾弹,漂亮,这些电离铜金属雾,可是灼热的熔浆。 这应该毁掉了那个混蛋所有的传感器。他现在属于是在金属棺材里瞎飞,和我们一样。” | ||
她笑了。 “只不过老罗丝还留了一手,宝宝。 投资者们,他们会来找我的。 | 她笑了。 “只不过老罗丝还留了一手,宝宝。 投资者们,他们会来找我的。 可没人会去找那个混蛋。 而我还有我的石头。” | ||
她静静坐着,目前的冷静让她可以去思考那不堪设想的事。 宠物不安地动了动,嗅着她的皮肤。 在她的抚摸下,小家伙稍微平静了些,她不想让它受苦。 | 她静静坐着,目前的冷静让她可以去思考那不堪设想的事。 宠物不安地动了动,嗅着她的皮肤。 在她的抚摸下,小家伙稍微平静了些,她不想让它受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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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氧气不够了。”她说。 被压抑的情绪试图翻涌,却失败了。 她还有足够的抑制剂。 “地毯藻还能维持几周空气洁净,可没有光它就会死。 而我没法拿它当食物。食物不够了,宝贝。 菜园毁了,就算没被炸毁,我也没法把食物运到这里。 机器人动不了。气闸也打不开。 如果我活得够久,投资者会返回来把我带出去。 我必须提高活下去的几率。这是明智的选择。 我现在这样,只能做理智的事。” | “没办法,氧气不够了。”她说。 被压抑的情绪试图翻涌,却失败了。 她还有足够的抑制剂。 “地毯藻还能维持几周空气洁净,可没有光它就会死。 而我没法拿它当食物。食物不够了,宝贝。 菜园毁了,就算没被炸毁,我也没法把食物运到这里。 机器人动不了。气闸也打不开。 如果我活得够久,投资者会返回来把我带出去。 我必须提高活下去的几率。这是明智的选择。 我现在这样,只能做理智的事。” | ||
当蟑螂——至少是所有她能在黑暗中抓到的蟑螂——都吃完后,她在漫长的黑暗中断食了很久。 | 当蟑螂——至少是所有她能在黑暗中抓到的蟑螂——都吃完后,她在漫长的黑暗中断食了很久。 几天后,她吃下了宠物尚未腐烂的肉,即便味觉已经麻木,她心里还有一半是盼着这肉能毒死自己。 | ||
当她第一次看见投资者们刺眼的蓝光穿透破碎的气闸时,她用瘦骨嶙峋的手脚爬着后退,遮住眼睛。 | 当她第一次看见投资者们刺眼的蓝光穿透破碎的气闸时,她用瘦骨嶙峋的手脚爬着后退,遮住眼睛。 | ||
投资者船员穿着宇航服,以防细菌感染。 | 投资者船员穿着宇航服,以防细菌感染。 她庆幸闯入的投资者闻不到自己这片漆黑牢笼里的恶臭。 投资者用特有的悠扬语调对她说着话,可她的翻译器已经坏了。 | ||
现在的她失明、半秃,困在脱落的纤维毛发织成的蛛网里。 | 现在的她失明、半秃,困在脱落的纤维毛发织成的蛛网里。 那一刻她以为投资者们会抛弃她,让她独自饿死在这。 可他们把她带上了飞船,用刺痛的消毒剂淋遍她的身体,用杀菌紫外线灼烧她的皮肤。 | ||
她知道投资者们应该已经拿到了那颗宝石。 他们想要——(这很难理解)——他们想要知道他们的吉祥物出了什么事。 | |||
罗丝很难看懂他们的手势,也听不懂他们蹩脚的人类语言碎片。 她知道,她对自己做了可怕的事。 在黑暗中过量用药。 如同在黑暗中与一只巨大的黑色恐怖甲虫搏斗,它冲破了她蜘蛛丝般脆弱的防线。 她感觉糟透了。 她的身体内有些不对劲。 营养不良的肚子高高鼓了起来,肺部仿佛被压扁。 骨头也感觉不对劲。 眼泪却根本流不出来。 | |||
投资者还在不断追问。 她想要死亡的解脱。 她想要他们的爱与理解。 | 投资者还在不断追问。 她想要死亡的解脱。 她想要他们的爱与理解。 | ||
2026年3月21日 (六) 07:02的最新版本
- 蜘蛛·罗丝
水晶快车
作者:布鲁斯·斯特林,1954–
发表于:1982年,刊登于《奇幻与科幻杂志》
蜘蛛·罗丝心中空茫一片,近乎无感。 她心里曾经是有过一些情绪的,那是一团纠结了两百年的情感纠葛,而她用一次颅内注射把它们彻底碾碎了。 如今她残存的情感,就像被锤子砸扁的蟑螂剩下的那点东西。
蜘蛛·罗丝很了解蟑螂;它们是轨道上机械师殖民地上唯一的本土动物。 从一开始,蟑螂就困扰着宇宙飞船,它们太过顽强、繁殖太快、适应性太强,根本杀不绝。 出于无奈,机械师们用从对手塑形师那里偷来的基因技术,把蟑螂改造成了色彩斑斓的宠物。 蜘蛛·罗丝特别喜欢的一只蟑螂有一英尺长,油亮的黑色甲壳上布满红色和黄色的斑纹。 它正趴在她的头上。 它吸食着她光洁额头上的汗水,而她毫无知觉,因为她的意识早已飘远,正在警惕地等待访客。
她通过八台望远镜观察着一切,图像经过整合,经由颅底的神经晶体接口直接传入她的大脑。 如今她有八只眼睛,这让她更名副其实 —— 蜘蛛。 她的耳朵就是雷达微弱而稳定的脉冲,不断监听,等待着投资者飞船出现前会发出的诡异空间扭曲信号。
罗丝很聪明。 她或许已经疯了,但她的监控系统在持续用化学药物为她保持理智,并以人工方式维持着这份清醒。 蜘蛛·罗丝把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
而这确实是正常的——对人类而言不正常,但对一个活了两百年、住在天王星轨道上旋转着如蛛网搬的栖息地、体内涌动着青春激素、面容苍老却又年轻得像刚从石膏模里脱出来、长长的白发里植入了光纤、斜切的末端渗出微光如微型宝石的机械师来说,再正常不过…… 她很老了,却从不去想这件事。 她也很孤独,却用药物把孤独狠狠压了下去。 而且她拥有一件投资者们梦寐以求的东西,一件那些爬虫族外星商人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得到的东西。
在她那聚碳酸酯制成的蛛网之中——这张网使她更像一只真的蜘蛛——她藏着一块公交车大小的宝石。
于是她就这样观察着,大脑与仪器相连,不知疲倦,谈不上多感兴趣,却也绝对不会无聊。 无聊是危险的。 无聊会引发躁动,而在太空栖息地,躁动足以致命——在这里,只是对恶意的粗心大意就能让人丧命。 正确的生存行为应该就像她这样:蜷缩在精神之网的中心,像欧几里得几何图形那样清晰合理的网线向四面八方辐射开去,像蜘蛛般的钩状肢体时刻警觉着,留意任何一丝令人不安的情绪波动。 一旦察觉到有情绪搅乱了丝线,她就立刻冲过去,评估它,干净利落地将它包裹,再用蜘蛛牙般的注射器缓慢而彻底地刺穿它……
来了。 她的八只眼睛望向二十五万英里外的太空,捕捉到了投资者飞船掠过星空时产生的涟漪状扭曲。 投资者的飞船没有常规引擎,也不释放任何可探测的能量;他们的星际驱动技术是严守的秘密。 各个派系(由于没有更好的称呼,仍被笼统地称作“人类”)对投资者驱动技术唯一确定的了解是:它会在船尾拖出长长的抛物线状空间扭曲带,在星空背景上形成涟漪效果。
蜘蛛·罗丝部分退出静态观测模式,重新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 电脑信号此刻变得柔和,像她透过玻璃窗时自己面容的倒影一样,叠在她正常的视觉之后。 她触碰键盘,用通信激光锁定投资者飞船,发出一串数据脉冲:一份交易提议。 (广播无线电太冒险,可能会引来塑形师海盗,而她已经不得不杀掉三个了。)
当她看到投资者飞船做出瞬间急停并以违背所有已知轨道动力学规律的角度加速时,她知道对方已经收到并理解了信息。 等待期间,蜘蛛·罗丝加载了一个投资者翻译程序。 这个程序已经有五十年历史了,但投资者们是一群守旧的生物,与其说保守,不如说对改变毫无兴趣。
当飞船靠得太近、无法再使用星际驱动机动时,投资者飞船喷出一股气体,张开了装饰华丽的太阳帆。 帆大得足以包裹一颗小型卫星,却薄得几乎看不见、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比一段早已淡忘的古老记忆还要缥缈、稀薄。 尽管薄得不可思议,帆面上仍绘有分子级精细的壁画:描绘着投资者巨舰的宏大场景,狡猾的投资者们在长着卵石般皮肤的两足生物、被财富与氢气撑得鼓鼓囊囊的巨行星气囊生物间周旋。 佩戴着璀璨珠宝的投资者女王们,被倾慕她们的雄性后宫簇拥着,在数英里高的投资者象形文字叙事图案之上炫耀着俗艳的精致;这些文字被排布在音律网格上,用以标注他们半唱半说的语言应有的音高与语调。
她面前的屏幕闪过一阵静电噪音,一张投资者的脸出现了。 蜘蛛·罗丝拔下了颈后的接口插头。 她仔细打量着这张脸:巨大如玻璃的眼睛半掩在瞬膜之后,针孔般的耳朵后长着彩虹色的褶边,皮肤凹凸不平,爬行动物式的笑容里露出钉子般的小牙齿。 它发出声响:“本舰少尉在此。”她的电脑翻译道。 “莉迪娅·马丁内斯?”
“是我。”蜘蛛·罗丝说,懒得解释自己已经改名。 她用过很多名字。
“我们过去和你丈夫有过很愉快的交易。”投资者饶有兴致地说。 “他近来如何?”
“他三十年前就死了。”蜘蛛·罗丝说。 她早已把悲痛碾碎。 “是塑形师的刺客杀了他。”
投资者军官抖了抖褶边。 他丝毫没有尴尬。 尴尬并非投资者天生的情绪。 “对生意不利。”他评价道。 “你提到的那颗宝石在哪里?”
“准备接收数据。”蜘蛛·罗丝按下键盘说道。 她看着屏幕,自己精心准备的推销说辞缓缓展开,通信波束经过屏蔽,以防被敌人窃听。
那是一生仅此一次的发现。 它最初只是天王星旁一颗冰川卫星的一部分,在远古无休止的撞击中卫星不断碎裂、融化、再结晶。 它至少碎裂过四次,每一次都有矿物流在巨大压力下被挤入裂缝:碳、硅酸锰、铍、氧化铝。 当这颗卫星最终碎裂成著名的环带群时,这块巨大的冰体漂浮了亿万年,浸泡在强辐射的冲击波中,在所有环带特有的诡异电磁闪烁中不断充放电。
几百万年前的某个关键时刻,这里成为了一场巨型闪电的中心——那种无声无形的巨大电能爆发,释放了积攒数十年的电荷。 冰体的大部分外层瞬间化为等离子体蒸发殆尽。 剩下的部分……被彻底改变了。 包裹其中的矿物变成了一缕缕、一条条的绿柱石,有些地方凝结成投资者脑袋大小的原生祖母绿,其间交错着红色刚玉与紫色石榴石的脉络。 还有一块块熔融钻石,色彩诡异、光芒炽烈,这种钻石只能在金属碳的奇异量子态下形成。 就连冰本身也变成了一种浓郁、独特、而无比昂贵的物质。
“你引起了我们的兴趣。”投资者说。 对他们而言,这已经是极度热情的表现。 蜘蛛·罗丝笑了。 少尉继续说:“这是一件非同寻常的商品,价值难以估量。 我们出价二十五万吉瓦能量。”
蜘蛛·罗丝说:“我运行站点和自卫所需的能量已经足够。 你们很大方,但我根本存不下这么多。”
“我们还会给你一个稳定等离子晶格用于储存。” 这份出乎意料、无比丰厚的慷慨,本是为了让她无法拒绝。 等离子晶格的制造技术远超人类水平,拥有一个,那可是十年难得一见的稀罕事。 可这偏偏是她最不想要的东西。 “没兴趣。”她说。
投资者扬起褶边。 “对银河贸易本币有兴趣吗?”
“既然我只能花在你们身上,那就没兴趣。”
“和年轻种族做生意真是吃力不讨好。”投资者感叹道。 “那我猜你想要的是情报。 你们年轻种族总想着用技术交易。 我们手里有一些可以在他们内部流通的塑形师技术——你感兴趣吗?”
“工业间谍情报?”蜘蛛·罗丝说。 “你们八十年前找我还差不多。 不,我太了解你们投资者了。 你们只会把机械师的技术卖给他们,以此维持势力平衡。”
“我们喜欢竞争性市场。”投资者承认。 “这能帮我们避免像现在和你交易时这种令人头疼的垄断局面。”
“我不想要任何形式的权力。 地位对我毫无意义。 给我看点新东西。”
“不要地位? 你的同类会怎么看?”
“我一个人住。”
投资者把眼睛藏进瞬膜后面。 “压制了自己的群居本能?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好吧,我换个思路。 你考虑武器吗? 只要你同意一系列使用条款,我们可以给你独一无二的强力武器。”
“我已经够用了。”
“你可以利用我们的政治影响力。 我们能深度影响塑形师的主要派系,通过条约保护你不受他们侵害。 这可能需要十到二十年,但办得到。”
“该害怕的是他们,”蜘蛛·罗丝说,“不是我。”
“那一个新的栖息地。” 投资者很有耐心。 “你可以住在纯金打造的居所里。”
“我喜欢我现在的地方。”
“我们有一些或许能让你消遣的古代遗产。”投资者说。 “准备接收数据。”
蜘蛛·罗丝花了八个小时查看各种商品。 她一点也不急。 她已经老得没了急躁,而投资者们生来就是为了讨价还价。
对方提供了能产生氧气和外星香水的彩色藻类培养物。 还有由坍缩原子构成的超薄膜结构,用于辐射屏蔽与防御。 能将神经纤维转化为晶体的稀有技术。 一根光滑的黑色权杖,能让铁变得无比柔软,徒手塑形后还能定型。 一艘用于探索氨海与甲烷海的小型豪华潜艇,由透明金属玻璃制成。 会自我复制的花纹硅球,生长过程会模拟一种外星文明的诞生、兴盛与衰亡。 还有小到可以像衣服一样扣在身上的海陆空三用载具。 “我对行星不感兴趣。”蜘蛛·罗丝说。 “我也不喜欢引力阱这类东西。”
“在某些条件下,我们可以提供引力发生器。”投资者说。 但它必须和权杖、武器一样不被破解,而且只租不卖。 我们必须防止这类技术外泄。”
她耸耸肩。 “我们自己的技术已经把我们的族群撕裂了。 我们连现有的东西都消化不了。 我没理由再给自己添负担。”
“这些是我们能给你的、不在禁运清单上的全部东西。”他说。 “这艘船上还有很多只适合生活在极低温、极高压环境下种族的物品。 我们还有些你可能会非常喜欢的东西,但它们会杀了你。 甚至杀死你的整个种族。 比如那个【无法翻译】种族的文学作品。”
“如果我想要体验异星视角,大可以去读地球文学。”她说。
“【无法翻译】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投资者温和地说。 “它其实是一种病毒。”
这时一只蟑螂飞到她的肩上。 “宠物!”投资者说。 宠物! 你喜欢宠物吗?”
“它们是我的慰藉。”她说,任由它啃咬自己拇指的角质层。
“我早该想到。”他说。 “给我十二个小时。”
她去睡了。 醒来后,她一边等待,一边用望远镜观察这艘外星飞船。 所有投资者飞船都覆盖着金刻而成的华丽图案:兽首、金属马赛克、深浮雕的场景与铭文,还有货舱与仪器。 但专家指出,装饰之下的基础形状其实永远一致:一个简单的八面体,有六个长方形侧面。 投资者们费尽心机掩盖这一点;目前的理论认为,这些飞船是从更高级的种族那里买来、发现或是偷来的。 以投资者们对科学技术那种随心所欲的态度,他们显然不可能自己造出这些飞船。
少尉重新建立了通信。 他的瞬膜看起来比平时更白。 他举起一只长着翅膀的小型爬行动物,它头顶长长的棘刺冠颜色和投资者的褶边一样。 “这是我们指挥官的吉祥物,名叫‘小嗅财’。 我们所有人都很爱它! 你让我们不得不忍痛割爱。 我们只能在失去这笔交易,或是失去它的陪伴之间二选一。” 投资者逗弄着这个小家伙。 小家伙用小小的鳞爪抓住他粗壮的手指。
“它……很可爱。”罗丝说,找出一个童年时几乎遗忘的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愿的别扭。 “但我不会用我的发现去换一只食肉小蜥蜴。”
“我们也舍不得呢!”投资者悲叹道。 “把我们的小嗅嗅丢进满是细菌和巨型害虫的外星巢穴…… 但事已至此,没办法。 我们的提议是: 你收留我们的吉祥物七百天,前后顶多差五天。 我们离开你们星系时会再回来。 到时候你可以选择留下它,或是保留你的宝物。 在此期间,你必须保证不卖掉宝石,也不告诉任何人它的存在。”
“你是说,你们把宠物留给我,当作这笔交易的定金。”
投资者用瞬膜遮住眼睛,半眯起布满疙瘩的眼睑。 这是极度痛苦的表现。 “因为你的残酷犹豫,我们只能把他暂时抵押在你这里,它成了可怜的人质,莉迪娅·马丁内斯。 说实话,我们怀疑在这个星系里,再也找不到比我们的吉祥物更能让你满意的东西了。 除非你本意其实是在寻求某种极端方式进行自我毁灭。”
蜘蛛·罗丝很惊讶。 她从没见过一个投资者如此情绪化。 他们通常对生命都持超然态度,有时甚至会表现出好像无所谓的幽默感。
她觉得很有趣。 投资者那些普通商品早已无法诱惑她。 本质上,她是在用宝石换取一种内心状态——但不是情绪,因为她会碾碎情绪——而是一种更清淡、更纯粹的感觉:兴致。 她想要有所期待,找到除了死寂的石头和太空之外能让自己投入的东西。 而这东西看起来很有趣。
“好吧。”她说。 “我同意。 七百天,误差不超过五天。 我会保密。” 她笑了。 她已经五年没和人类说过话了,也不打算现在开始。
“好好照顾我们的‘小嗅财’。”投资者半是恳求半是警告,特意强调语气,好让她的电脑准确翻译出其中意味。 “就算你的精神彻底腐朽不再喜欢它,我们也还是会把它要回来的。 它珍贵又稀有。 我们会把它的照料和喂养说明发给你。 准备接收数据。”
他们把装着这只生物的货舱弹射进她蜘蛛栖息地紧绷的聚碳酸酯蛛网里。 蛛网以八根辐条为骨架,八颗泪滴状舱体旋转产生的离心力将辐条绷得笔直。 货舱撞击时,蛛网优雅地弯曲,八颗巨大的金属泪滴舱沿着短促优美的自由落体弧线向蛛网中心靠拢。 蛛网回弹展开时,微弱的阳光在其上闪烁,吸收惯性消耗的能量让它的旋转稍稍变慢。 这是一种廉价高效的对接方式,因为控制转速远比复杂机动容易。
钩脚工业机器人沿着聚碳酸酯纤维快速跑动,用夹具和磁爪抓住吉祥物的舱体。 蜘蛛·罗丝亲自操控领头的机器人,通过它的夹具和摄像头感知与观察。 机器人把货舱迅速运到气闸,取出里面的东西,再装上一枚小型助推火箭,把空舱送回投资者母舰。 助推火箭返回,投资者飞船离开后,机器人成群回到泪滴状机库里,关机休眠,等待蛛网下一次震动。
蜘蛛·罗丝断开连接,打开气闸。 吉祥物飞进了房间。 和投资者少尉比起来它显得很小,投资者的本身体型巨大。 吉祥物有她膝盖那么高,看起来差不多有二十磅重。 它在陌生的空气中发出悦耳的喘息,在房间里飞来飞去,动作笨拙而颠簸。
一只蟑螂从墙上跃起,翅膀发出巨大的哗啦声。 吉祥物惊恐地尖叫一声摔在地板上,滑稽地摸着自己细长的四肢,检查有没有受伤。 它半合上粗糙的眼睑。 像投资者婴儿的眼睛,蜘蛛·罗丝突然想到,尽管她从没见过幼年投资者,而且怀疑其它人类也没见过。 她模糊记得很久以前的传闻——关于宠物和婴儿,它们的大头、大眼睛、柔软与对主人的依赖。 她记得自己曾经嗤之以鼻,认为像“狗”或“猫”那种拖沓的依赖,根本比不上蟑螂简洁高效的生存方式。
投资者吉祥物已经恢复镇定,屈膝蹲在藻类地毯上,低声哼鸣。 它那张小龙脸上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 半眯的眼睛十分警觉,火柴棍般的肋骨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它的瞳孔很大。 蜘蛛·罗丝猜想,它一定觉得这里的光线非常昏暗。 投资者飞船里的灯光像灼热的蓝色弧光灯,充满紫外线。
“我们得给你起个新名字。”蜘蛛·罗丝说。 “我不会说投资者语,所以他们给你起的名字恐怕用不上了。”
吉祥物友好地盯着她,针孔般的耳朵上竖起半透明的小耳瓣。 真正的投资者没有这种耳瓣,它这种与众不同的样子让她心生喜爱。 其实,除了翅膀,它长得太像一只微型投资者了。 有种诡异的感觉。
“我叫你毛毛吧。”她说。 它根本没有毛。 这是个只有她懂的玩笑,而她所有的玩笑都只属于自己。
吉祥物蹦蹦跳跳穿过地板。 这里的人造离心重力也比庞大的投资者习惯的1.3倍重力更轻。 它抱住她裸露的腿,用砂纸般粗糙的舌头舔她的膝盖。 她笑了,有点惊慌,但她知道投资者是绝对没有攻击性的。 所以他们的宠物应该也没有危险。
它发出急切的啾啾声,爬到她头上,抓住一把闪闪发光的光纤。 她坐在数据控制台前,调出照料与喂养说明手册。
显然投资者从没打算卖掉这只宠物,因为说明手册几乎无法看懂。 这些文字像是从某种更陌生的外星语言几经转手翻译过来的。 不过,秉承投资者的传统,那些平淡务实的内容被重点标注了。
蜘蛛·罗丝松了口气。 显然这吉祥物几乎什么都吃,尽管他们偏爱喂它右旋蛋白质,还需要喂一些容易获取的微量元素。 它们抗毒性极强,体内没有原生肠道细菌。 (投资者自己也没有,他们把有肠道细菌的种族视作野蛮人。)
她查找它的呼吸需求,吉祥物却从她头上跳下来,在控制面板上蹦蹦跳跳,差点中断程序。 她把它赶开,在密密麻麻的外星图表和混乱的技术资料里寻找能看懂的内容。 突然,她认出了早年技术间谍生涯里见过的东西:一张基因图谱。
她皱起眉。 看来她跳过了相关章节,直接进入了另一篇完全不同的论文内容。 她稍微往前翻了翻数据,发现了一个复杂得不可思议的基因构造三维图,外星基因的长螺旋链用诡异的颜色标注出来。 基因链缠绕在从密集中心节点放射状伸出的长尖塔结构上。 更多紧密缠绕的螺旋链将尖塔彼此连接。 显然,这些链从尖塔的节点处激活不同区段的遗传物质,因为她能看到从部分激活基因上剥离出来的幽灵状从属蛋白链。
蜘蛛·罗丝笑了。 毫无疑问,一个技术精湛的塑形师基因学家能从这些图纸中获得惊人收益。 想到塑形师们永远得不到这些技术,她就觉得好笑。 这显然是某种外星工业基因复合体,因为里面的基因结构远超任何现实生物所需。
她知道投资者自己从不摆弄基因技术。 她好奇已知的十九个智慧种族里,究竟是哪个创造了这个东西。 它甚至可能来自投资者经济圈之外,或是某个已灭绝种族的遗物。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该删掉这些数据。 如果她死了,这些数据可能落入坏人之手。 一想到死亡,一股深沉的抑郁就悄悄爬上心头。 她任由这种感觉蔓延了一会儿,思考着。 投资者把这些信息留给她实在太粗心;或许他们低估了那些外表优雅、魅力十足、智商被大幅强化的塑形师的基因技术。
她感觉脑袋里涌起一种晃悠的感觉。 在一阵眩晕中,被药物压制的情绪带着全部积压的力量喷涌而出。 她对投资者感到的嫉妒让她痛苦,嫉妒他们那种愚蠢的傲慢与自信,让他们能够遨游星海,愚弄那些所谓的低等种族。 她想和他们在一起。 她想登上一艘魔法飞船,在远离人类弱点的数光年之外,感受外星阳光灼烧皮肤。 她想尖叫,像一百九十三年前在洛杉矶坐过山车时尖叫的那个小女孩一样,用纯粹而强烈的情绪尖叫,那种被彻底席卷的感觉,就像她躺在丈夫怀里时的感觉——那个男人已经死了三十年。 死了……三十年……
她双手颤抖,打开控制面板下的抽屉。 闻到消毒器里淡淡的臭氧药味。 她胡乱拨开闪闪发光的头发,把塑料导管贴在颅骨接口上,按下注射器,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吸一口气,拔出针头。 她眼神呆滞,重新装满注射器,塞回抽屉里的搭扣枪套。
她拿着药瓶,茫然地看着。 药还剩很多。 她几个月都不用再合成了。 她的大脑像是被人踩了一脚。 每次压制情绪后都是这种感觉。 她关掉投资者的数据,心不在焉地把它存进电脑内存的偏僻角落。 吉祥物站在激光通信接口的支架上,轻轻叫了一声,梳理着自己的翅膀。 很快,她又变回了原来的自己。 她笑了。 这种突然的情绪爆发,她早已习以为常。 她口服镇静剂止住手抖,又吃了抗酸药缓解胃部压力。
然后她和吉祥物一起玩,直到小家伙累得睡着。 接下来四天,她小心喂养它,特别注意不要喂太多,因为和它的主人投资者一样,它是个贪吃的小家伙,她怕它伤到自己。 尽管它皮肤粗糙、属于冷血动物,她却越来越喜欢它了。 它讨食讨腻了,就会玩绳子玩上几个小时,或是趴在罗丝头上,从监控器里看着环带里的采矿机器人。
第五天早上醒来,她发现小家伙杀死并吃掉了她四只最大最肥的蟑螂。 这种情况下哪个宠物主人都会生气,她于是在飞船舱里到处找这个小讨厌。
尽管一时她没能找到这个小吉祥物。 几个小时搜寻后,她反而在马桶下面发现了一个和吉祥物差不多大的茧。
它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 她原谅了它吃蟑螂的行为。 反正蟑螂很容易补充,而且本来就最近就一直和小家伙争夺她的宠爱。 某种程度上,这甚至让她有点受宠若惊。 紧接而来的是强烈的担忧。 她仔细观察这个茧。 茧由一层叠一层易碎的半透明物质构成——来自某种干燥的黏液?——她用指甲就能轻易抠碎。 茧不是完美的圆形,上面有模糊的小凸起,可能是它的膝盖和手肘。 她给自己又打了一针。
它休眠的这一周,她陷入了极度焦虑。 她仔细研究投资者的磁带,但以她有限的专业知识,内容太过晦涩。 至少她知道它没有死,因为茧摸起来是暖的,里面的凸起偶尔会动。
小东西开始破茧时,她正在睡觉。 不过她设置了监控警报,警报一响就立刻冲了过去。
茧正在裂开。 易碎的叠层出现一道裂缝,一股温暖的动物气息渗入循环空气。
然后一只爪子伸了出来:一只小小的五指爪,覆盖着闪闪发光的毛。 另一只爪子也伸出来,两只爪子抓住裂缝边缘,把茧撕开。 它走进光亮中,像人一样轻轻一踢把茧壳踢到一边,咧嘴笑了。
它看起来像一只小猿,小巧、柔软、闪闪发光。 它拥有和人类一样的嘴唇,咧开的嘴唇后面是细小的人类牙齿。 圆润有弹性的腿末端是小巧柔软的婴儿脚,翅膀已经消失。 小家伙拥有和她一样的眼睛颜色。 圆圆的小脸上光滑的哺乳类皮肤,带着健康的淡淡红晕。
它跳起来,罗丝看到它粉红色的舌头,用人类的音节咿呀说话。
它蹦跳着过来抱住罗丝的腿。 罗丝既害怕又惊讶,同时如释重负。 她抚摸着小东西坚硬小脑袋上柔软闪亮的完美毛发。
“毛毛,”她呼唤到。 “好孩子。真是一个好孩子。”
“哇——哇——哇——”它用尖细的孩童声音模仿她的语调。 然后它蹦回茧边,双手大把大把地吃起茧壳,咧嘴笑着。
她现在明白为什么投资者那么不愿意拿出他们的吉祥物了。 这是一件价值连城的交易品。 它是一件基因造物,能够判断外星物种的情感需求,并在几天内完成自我适配。
她开始好奇投资者为什么要把它送人;他们是否完全了解自己宠物的能力。 她很怀疑他们是否看懂了随它而来的复杂数据。 极有可能,他们是从其他投资者那里买来的这只原本爬行动物形态的宠物。 甚至有可能(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它比整个投资者种族还要古老。
她盯着它:清澈、天真、充满信任的眼睛。 它用温暖有力的小手抓住她的手指。 她忍不住把它抱在怀里,它开心地咿咿呀呀。 没错,它完全可以活上几百甚至几千年,把它的爱(或是类似情感)散播给几十个不同的种族。
又有谁会伤害它呢? 即便是蜘蛛·罗丝同族中最堕落、最铁石心肠的人,也藏着不为人知的软肋。 她记得集中营里关于看守的传闻,那些人毫无顾忌地屠杀男女,却会在冬天里精心地喂食饥饿的鸟儿。 恐惧滋生恐惧与仇恨,可谁又能对这个生灵心生恐惧或憎恶,又怎能抗拒它那耀眼的力量?
它没有智慧,也不需要智慧。 它也没有性别。 繁殖能力只会毁掉它作为交易品的价值。 况且,她怀疑如此复杂的生命根本无法在子宫里孕育。 它的基因必定是在某个难以想象的实验室里,一针一线、一丝一缕地构建出来的。
日子一周周飞速流逝。 它感知她情绪的能力,简直堪称奇迹。 她需要它时,它总会出现;她不需要时,它便悄然消失。 有时她会听见它独自叽叽喳喳,一边做着怪异的杂技动作,一边追逐、捕食蟑螂。 它从不调皮捣蛋,即便偶尔打翻食物或弄乱东西,也会不动声色地自己收拾干净。 小家伙会主动把自己细小无害的粪便颗粒,丢进她用的那台回收器里。
这些是它仅有的、超越普通动物思维模式的迹象。 有一次,也就那么一次,它模仿了罗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句话。 她当时吓了一跳,而这个小家伙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反应。 从那以后,它再也没有试着学罗丝说话。
她们同床而眠。 有时她睡着时,会感觉到小家伙温暖的鼻子轻轻蹭过她的皮肤,仿佛能透过毛孔嗅到她压抑的情绪与心事。 有时它会用小巧而有力的小手揉按她的脖颈或脊椎,那些紧绷的肌肉总会如释重负般松弛下来。 白天她从不让毛毛这样做,可到了夜里,当她的克制在睡梦中消散大半,她们之间便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投资者们已经离开六百多天了。 一想到自己这笔划算的交易,她就忍不住发笑。
而她也渐渐对自己的笑声感到习惯。 她甚至减少了镇静剂和抑制剂的用量。 她开心时,她的宠物也显得格外快乐;而毛毛在身边时,她积压已久的悲伤也似乎得到排解。 她开始逐一面对过往的伤痛与创伤,紧紧抱着宠物,让治愈的泪水落在它闪闪发光的皮毛上。 它一滴一滴舔去她的泪水,品尝着其中蕴含的情绪物质,嗅着她的呼吸与肌肤,在她失声痛哭时静静拥着她。 回忆太多太多。
她觉得自己老了,老得可怕,可与此同时,一种全新的完整感让她能够承受这一切。 她过去做过一些事——残忍的事——却从不愿忍受愧疚带来的烦扰。 她只是把愧疚强行压了下去。
几十年来,她第一次隐约感觉到一种使命感重新苏醒。 她想再次见到人——几十人、几百人,所有人都会仰慕她、保护她、视她为珍宝,她可以去关心他们,而他们会让她比只有一个同伴时更安全……
她的蛛网空间站进入了轨道上最危险的区域——星环平面的交叉地带。 在这里她最为忙碌,接收着遥控采矿机器人发现并送来的漂浮原料——冰、碳质球粒陨石、金属矿石。 这些星环里藏着一些随时可能发难的杀手:贪婪的海盗,偏执的殖民者。
在远离黄道平面的常规轨道上,她是安全的。 可在这里,她必须发送指令、消耗能量,还会留下明显的痕迹——连接在她占领并开采的小行星上的强力质量驱动器。 这是无法避免的风险。 就算是设计最精良的栖息地也并非完全封闭的系统,而她的栖息地又大又老旧。
她的敌人找到了她。
三艘飞船。 她起初试图虚张声势吓退他们,通过遥控信标发送了标准禁航警告。 他们找到了信标并将其摧毁,但这也让罗丝通过信标有限的传感器获取了他们的位置和一些模糊数据。
三艘造型流畅的飞船,虹彩般的舱体半金属半有机,长着带棱纹、如昆虫般的太阳翼,比水面的油膜还要薄。 塑形者的飞船,布满球状传感器,竖着磁性与光学武器系统的尖刺,长长的货物操纵臂像螳螂前肢般折叠着。
她接入自己的传感器,仔细观察着塑形者的飞船,持续接收着涓涓细流般的数据:距离估算、命中概率、武器状态。 雷达太过危险,她改用光学方式追踪着飞船。 这对激光武器够用,可激光并非她最厉害的武器。 她或许能击毁一艘,但另外两艘会立刻扑向她。 最好保持静默,等他们在星环里搜寻时,她再悄悄驶离黄道平面。
可塑形者们已经发现了她。 她看见他们收起帆翼,启动了离子引擎。
他们正在发送无线电信号。 她选择直接把信号显示在屏幕上,免得让杂音充斥脑海。 一张塑形者的脸出现了,属于东亚基因谱系,乌黑顺滑的头发用宝石发针束在脑后,纤细的黑眉弯,深色眼眸带着内眦赘皮,苍白的嘴唇微微弯起,露出极具蛊惑力的笑容。
一张光洁干净、如同演员的脸,却有着狂热信徒般闪烁、年轻的眼睛。 “玉主。”她开口道。
“玉主博士。”塑形者说着,指尖摩挲着黑色军衣领口的金色军衔徽章。 “莉迪娅,你现在还自称蜘蛛·罗丝吗?还是已经把这个名字从脑子里抹掉了?”
“你怎么还活着当起了大头兵,而不是一具尸体?”
“时代变了,你这个蜘蛛精。 许多原本前途光明的年轻人被你的老朋友们消灭了,而我们这些还在计划长远未来的人,留下来清算旧账。” 你还记得那些旧账吧?”
“你以为这次碰面你能活下来,是吗,玉主?” 她感到面部肌肉因强烈的恨意而紧绷,她没时间压制这份恨意。 “三艘飞船,应该全是你的克隆人。你躲在你的石头洞里多久了,像苹果里的蛆?不停地克隆、克隆。” 上一次有女人愿意让你碰,是什么时候?”
他那永恒的笑容扭曲成一抹狞笑,露出一口亮白的牙齿。 “没用的,蜘蛛精。你已经杀了三十七个我,可我还是会不断回来,不是吗? 你这个可悲的老贱人,我不懂你说的蛆到底是什么东西?跟你肩膀上那个变种怪物一样吗?”
她甚至没意识到宠物就在身边,心头猛地一紧,替它感到担忧。 “你们靠得太近了!”
“开火啊!开炮打我啊,你这个满身细菌的老白痴!开火啊!”
“你不是他!”她突然喊道。 “你不是初代玉主!哈!他已经死了,对不对?”
克隆人的脸因愤怒而扭曲。 激光骤然爆发,她的三个栖息地被熔化成矿渣和金属等离子云。 三台望远镜熔化,最后产生一道难以忍受的刺眼强光在她脑中炸开。
她猛地开火,磁加速铁弹一连串呼啸而出。 以每秒四百英里的速度,它们击穿了第一艘飞船,船体喷涌出空气和冰冷的碎水雾。
另外两艘飞船也同时向她开火。 他们使用了她从未见过的武器,像两只巨拳般碾碎了两个栖息地。 蛛网空间站在撞击中剧烈摇晃,平衡彻底崩溃。 她立刻判断了一下还剩哪些武器系统,随即用带金属外壳的氨冰弹反击。 弹体击穿了第二艘塑形者飞船的半有机船体。 弹孔瞬间闭合,但船员已不可能生还;氨在内部汽化,释放出即刻致命的神经毒素。
最后一艘飞船还是击中了她的指挥中心。 蜘蛛·罗丝两百年的好运,终于耗尽了。 控制台传来的静电刺痛了她的双手。 栖息地所有灯光熄灭,计算机彻底崩溃。 她尖叫着,等待死亡降临。
死亡却没有到来。
她嘴里涌出恶心的胆汁。 她在黑暗中打开抽屉,把液体镇静剂注入大脑。 她大口喘着气,靠在控制台椅上,强行压下恐慌。 “电磁脉冲,”她说,“毁掉了我所有的设备。”
宠物发出几声微弱的鸣叫。 “敌人要是还有能力,应该早就已经把我们解决了。”她对宠物说。 “一定是主机崩溃时,其它栖息地的防御系统击中了他。”
她感到一阵震动,宠物跳到她腿上,恐惧地瑟瑟发抖。 她分出神来抱着它,摩挲着它细长的脖子。 “让我们来看看。”她在黑暗中说道。 “冰毒武器失效了。” 她拔掉脖子上无用的接口,把长袍从潮湿的肋骨上拉开。 “原来他中了喷雾弹,漂亮,这些电离铜金属雾,可是灼热的熔浆。 这应该毁掉了那个混蛋所有的传感器。他现在属于是在金属棺材里瞎飞,和我们一样。”
她笑了。 “只不过老罗丝还留了一手,宝宝。 投资者们,他们会来找我的。 可没人会去找那个混蛋。 而我还有我的石头。”
她静静坐着,目前的冷静让她可以去思考那不堪设想的事。 宠物不安地动了动,嗅着她的皮肤。 在她的抚摸下,小家伙稍微平静了些,她不想让它受苦。
她腾出一只手捂住小家伙的嘴,拧断了小家伙的脖子。 空间站的离心重力装置使她一直能保持强壮,小家伙根本来不及挣扎。 罗丝在黑暗中抱着它,感到它的四肢发出最后一阵颤抖,摸索着它的心跳。 罗丝的指尖触到了它脆弱肋骨下最后一次跳动。
“没办法,氧气不够了。”她说。 被压抑的情绪试图翻涌,却失败了。 她还有足够的抑制剂。 “地毯藻还能维持几周空气洁净,可没有光它就会死。 而我没法拿它当食物。食物不够了,宝贝。 菜园毁了,就算没被炸毁,我也没法把食物运到这里。 机器人动不了。气闸也打不开。 如果我活得够久,投资者会返回来把我带出去。 我必须提高活下去的几率。这是明智的选择。 我现在这样,只能做理智的事。”
当蟑螂——至少是所有她能在黑暗中抓到的蟑螂——都吃完后,她在漫长的黑暗中断食了很久。 几天后,她吃下了宠物尚未腐烂的肉,即便味觉已经麻木,她心里还有一半是盼着这肉能毒死自己。
当她第一次看见投资者们刺眼的蓝光穿透破碎的气闸时,她用瘦骨嶙峋的手脚爬着后退,遮住眼睛。 投资者船员穿着宇航服,以防细菌感染。 她庆幸闯入的投资者闻不到自己这片漆黑牢笼里的恶臭。 投资者用特有的悠扬语调对她说着话,可她的翻译器已经坏了。
现在的她失明、半秃,困在脱落的纤维毛发织成的蛛网里。 那一刻她以为投资者们会抛弃她,让她独自饿死在这。 可他们把她带上了飞船,用刺痛的消毒剂淋遍她的身体,用杀菌紫外线灼烧她的皮肤。
她知道投资者们应该已经拿到了那颗宝石。 他们想要——(这很难理解)——他们想要知道他们的吉祥物出了什么事。 罗丝很难看懂他们的手势,也听不懂他们蹩脚的人类语言碎片。 她知道,她对自己做了可怕的事。 在黑暗中过量用药。 如同在黑暗中与一只巨大的黑色恐怖甲虫搏斗,它冲破了她蜘蛛丝般脆弱的防线。 她感觉糟透了。 她的身体内有些不对劲。 营养不良的肚子高高鼓了起来,肺部仿佛被压扁。 骨头也感觉不对劲。 眼泪却根本流不出来。
投资者还在不断追问。 她想要死亡的解脱。 她想要他们的爱与理解。 她想要——
她的喉咙被堵住了。 她说不出话。 她的头向后仰,眼睛在头顶刺眼的光芒中眯成一条缝。 她听见下颌脱臼的声音,却毫无痛感。
她的呼吸被抑制了。 这反倒让她松了口气。 食道里面感受到阵阵的反向蠕动,嘴里充满了液体。
一种鲜活的白色物质从她的嘴唇和鼻孔渗出。 这些物质一接触到她的皮肤,她就感到一阵刺激,随后它流过她的眼球,将其封住并松弛下来。 一波又一波半透明的液体包裹着她,涌过皮肤,覆盖全身,一股巨大的清凉与倦意浸透了她。 她心神一软,心中充满慵懒而愉悦的感激。 她现在不饿了, 反而觉得还有几分多余的赘肉。
八天后,她挣脱脆弱的茧壳,扇动着带鳞的翅膀飞出,热切地等待着那条来接着束缚它的锁链。